前阵子读梁漱溟的《人生的省悟》,封面上一个倔犟的老头,带着黑框眼镜和黑色小帽,花白短胡须,嘴紧紧地抿着,目光滑向镜头之外,仿佛一种怀疑与淡漠的眼神。
然而读他的书又如此热忱,尤其是当他谈到“一定要相信他人”这类观点时,其坚定不移的态度简直令人担心。书中文章是他在1931年-1935年组织乡村建设工作期间在朝会上与同学的部分谈话辑录,因为以口述居多,所以文章篇幅短小,语言浅白,梁先生又极谦逊,读来每有亲切之感。
我比较喜欢他的《开诚布公以立信》、《先父所给予我的帮助》、《道德为人生艺术》、《帮助理性开发的是经济》等几篇,于我最有启发价值的则为《中西学术之不同》和《三种人生态度》两篇。《中西学术之不同》显现了他对于东西方思维模式和文化特色深入浅出的判断解析,而《三种人生态度》则仿佛说到我自己的人生观里面去。
他在《三种人生态度——逐求、厌离、郑重》中写道:“人生态度是指人日常生活的倾向而言,向深里讲,即入哲学范围,向粗浅里说,也不难明白。……按三分法,第一种人生态度,可用‘逐求’二字以表之。此意即谓人于现实生活中逐求不已,如饮食、宴安、名誉、声、色、货、利等,一面受趣味引诱,一面受问题刺激,颠倒迷离于苦乐中,与其他生物亦无所异。”这种人生态度强调人对于物的态度。
“第二种人生态度是‘厌离’。……当人转回头来冷静地观察其生活时,即感觉得人生太苦,一方面自己为饮食男女及一切欲望所纠缠,不能不有许多痛苦;而在另一方面,社会上又充满了无限的偏私、嫉妒、仇怨、计较,以及生离死别种种现象,更足使人感觉到人生太无意思。如是,乃产生一种厌离人世的人生态度。……此种厌离的人生态度,为许多宗教之所生。……其中最通透者为佛家。”这种人生态度强调人对于自身的态度。
“第三种人生态度,可以用‘郑重’二字以表示之。郑重态度,又可分为两层来说:……其一是类似儿童那样的天然之郑重,将生活放在当下,无前无后,一心一意,一味听从于生命之自然的发挥。其二是更深而言之,从反回头来看生活而郑重生活,这才是真正的发挥郑重。发挥得最到家的,即为中国之儒家。”这种人生态度强调人对于人或者说于诸生命和社会的态度。
在这篇文章中,梁先生虽然未就“郑重”进行展开与深入的解说,但结合全书,却能非常明白地看到他的选择和观点。他在文中谈到他自己的人生经历,从十几岁时极接近于实利主义,后转入于佛家,最后方归转于儒家。“厌离之情殊为深刻,由是转过来才能尽力于生活,否则便会落于逐求,落于假的尽力。故非心里极干净,无纤毫贪求之恋,不能尽力生活。而真的尽力生活,又每在经过厌离之后。”梁先生从事乡村建设活动,在抗日期间为国事奔走、谋求国内团结等行动大约便是他所偏重的人生态度之最好的注脚。
读到这篇时,心里大大地打了一个感叹号,不由地对自己常常生起的种种心态和情绪进行了一番速检。我自己觉得在“逐求”这条路上,陷得不算太深,不太注重物质享受和权力地位,无论工作还是生活当中,都不喜欢与人争利或抢出头,甚至碰到有人要争,便会主动相让,对吵架争斗一类的事情尤其厌倦。碰上一些无良之人或猥琐之事时,更有避之不及的厌弃心态,对恶劣的环境,有时绝望之情会大过希望之心。这缘于我心里根深蒂固的观念——我常常提醒自己和身边的人,人终究是要死的,名利也终究是空,所以想远离那些事非争斗和无意义的消耗,保持心灵的平静与纯净。
按照梁先生的分法,这种人生态度大抵是偏重于“厌离”的。不过,虽然我平时也喜欢读一些与佛法相关的书,却很少背经或礼佛,对形式的东西毫无兴趣,觉得那些与佛教精神根本是南辕北辙。而且也深觉光有“厌离”是不够的,因为厌离只能保有内心的清净,于解决社会的问题或建设却没有大的作用。当我们居于社会,心有所愿,又有能力做一些事情的时候,选择什么样的态度去生活和建设,就显得尤为重要。
因此,在这时候遇见梁先生的“郑重”一词,我肃然起敬,仿佛找到合适的答案。因为知道过度的“逐求”会给他人和自我带来痛苦,也因为知道“厌离”仅是洁身自好的起点而非融入生命的佳径,所以要“郑重”——郑重地对待已经获得的这段生命,郑重地对待将要度过的日子,郑重地对待身边的人、自己、事业,尽力而为、量力而行,做事做人,不为名、不为利,只为要郑重地对待自己的选择。毕竟生而自求多福容易,抽身而退舍弃难,但郑重而积极地去面对虚空一片的命运和繁复无常的世界,更难。
这郑重背后,有珍惜,喜悦,觉悟,更有一种回报生命与世界的激情和感恩。不再把自己视为一个孤独和受伤的个人,而是一个在不断获得、也要不断回报的人,一个从此视每一刻的生命为天赐、天为万物、要与万物抱个满怀的小人儿。
当再看眼前那些似无希望的环境与事业时,心里就会默默念起这二字。
(2006-6-24)